【安徽日报】小镇之为
因工作的缘故,我时常回到芜湖市繁昌区孙村镇的梅冲村,去看看那高速出口建得如何了。前些日子再去,工地上却不见喧嚣,一群人正静静围在村口那棵百岁水桦树下。枝桠以钢管为臂,根部以石砌为裳,二者相协,托起百年沧桑。工程负责人、专家、村干部都在,商量着如何让这位“老居民”在变迁中安然无恙。风吹过树叶沙沙响,像一声悠长的叹息,又像欣慰的低语。
这场景,我见过不止一次了。在长寺村,新起的“春谷”民宿白墙明净,屋顶却开了好些不规则的“天窗”。问起来,主人抚过树干,笑意如树纹般质朴:“老友难弃,瓦片让一步又何妨?”于是,屋内有树干破瓦而立,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,光影斑驳。屋舍与林木交颈而眠,瓦隙间漏下的光,是自然与人类互递的密语。
若说梅冲村的树是岁月静默的见证,长寺村的屋舍是人与自然的相拥,那么金岭的映山红,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救赎。这里不“让”,而是“帮”。原先的映山红,被杂灌挤得有些蔫了。他们便像外科手术般精准,清理出二百多亩核心地,小心翼翼地移除那些掠夺阳光雨水的邻居,再补上三千多株新苗。这不是简单的栽种,是给这片野性的花海梳理经络,助它焕发更蓬勃的生机。
若说这些是精巧的针线活,那么马仁山的楠木林,便是孙村人用世代心血守护的一幅巨嶂。
穿过寻常山道,忽见峡谷深幽,天光为之一暗,一股清冽的、带着木质的芬芳沁入肺腑。抬头,但见巨木参天,枝叶蔽日,每一棵都笔直向上,树冠竟奇迹般地齐齐收束在同一片苍穹之下。这里数百亩楠木,全是天生地养,最老的已六百余岁。在别处近乎绝迹的野生楠木群落,在这里,却蔚然成林,静默如山。
这静默背后,是惊人的坚守。早年间,不知有多少商人前来,目光灼灼地估算着这些“黄金木”的价值。孙村人总是摇头。护林人的草鞋踏过露水,惊起山雀,而楠木的香气始终萦绕,如一句未出口的誓言。钱是动的,树是静的,动了静物,人心就再也静不下来了。后来,乡亲们索性组织起义务护林队,巡山防盗,分文不取,把这林子当成了镇子共同的“命根子”。如今,楠木林保护更显智慧:林长制让每片山有了姓名和管家,“五位一体”的科技网络如无形的铠甲,每棵上了年纪的楠木,都拥有自己专属的“身份铭牌”。游人或坐或卧,在此品茗读书,那畅快的呼吸里,有楠木的香,更有守护者代代相传的清凉。
这守护的执念,甚至超越了有生命的草木,触及更遥远的时光。
“人字洞”,亚洲人类古老的摇篮之一,将我们在这片土地上的足迹,陡然推至二百多万年前。谁能想到,这处改写历史的圣地,曾差点在机器的轰鸣中化为齑粉?上世纪八九十年代,当周边采石场炮声隆隆,是孙村的百姓,从炸出的碎石里辨出了异样。他们捧着那些古怪的“石头骨头”,四处询问,竭力呼喊,抢下了一份惊天动地的文明证物。如今,文化公园的建设工地上,夯声阵阵,那是在为远古的絮语,修建一座通往今天的桥梁。那些碎石中的骨片,是时间断裂的齿痕,而村民的双手,成了缝合古今的针线。
我穿行在故乡的山水间,看老树新屋共处,看野花得人相助而烂漫,看古木因人之庇护而长青,看沉睡的时光因人之敬畏而苏醒。忽地想起费尔巴哈的话:“人是自然的花朵。”孙村人,不正是这样一群生长于皖南山野间的智慧花朵吗?他们未曾将自己凌驾于自然之上,而是以其灵性,去发现、去理解、去疼惜、去接续。他们的作为,平凡具体,不过是不砍那一棵树,不毁那一方石,不过是想方设法让新的与旧的、人的与自然的,都能体面地共存共荣。
小镇之为,其关键,大抵就在这“为”与“不为”的分寸里。在砍伐与呵护的缝隙间,在喧嚣与沉默的博弈里。每一棵被让路的树,每一块被珍藏的石,都是人对自然的低眉,亦是自然对人的馈赠。这条路上,春天从未如此具体——它扎根于钢管的谦卑、铭牌的郑重,以及游人的每一次呼吸。(俞乃思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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